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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廖欣下楼的时候只有六点，他看见许彤已经在下面了，背对着他，用脚踢着一块突起的井盖。他从后面拍了一下许彤的肩膀，许彤转过来，笑了笑。廖欣挪到他的旁边，和他一起踢着那块井盖。
“好久没一起走了，呵呵。”
“是啊，我说你怎么和我一样多动呢。”
到了学校里面，廖欣开始逐一对身旁路过的女孩子的体型和长相做着评价，荏苒和许彤则在旁边用看猴似的眼光看着他。走到半路廖欣转向文科班那边了，道了道别许彤就笑着对荏苒说：“小欣好像从来就对女孩子不感兴趣，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呵呵，是吗？他前几天还说过喜欢我。”说完荏苒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什么？！”许彤突然僵住了，他的表情就像是在说这怎么也不可能。他不仅仅是惊讶，而且严肃得吓人，“你说的是真的吗？”
荏苒哈哈大笑刚想说当然是真的，笑容就也僵在了脸上。她这时才想起来廖欣说过这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别人，而且很明显地，她告诉的第一个人好像就是不可以知道这件事的那个人。她脑子乱成一团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就什么也没说，许彤见她使劲的避开自己的目光似乎从心理得到了答案便不再问了。两个人就这么一句话不说地走到了教室。
晚上放学的时候，荏苒感觉自己一整天都像是在被什么灼烧着，她收拾好书包，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有了重影。她揉着眼睛走到门外，抬起头时竟惊呆了。
他从来都没这么生气过、沮丧过，干热的怒气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廖欣说：“我们一起回去。”
“你不该告诉别人，我对你很失望。”在路上，除了这句话廖欣什么也没说，荏苒也没说一句话。这条沉默的路，竟然长得怎么走也走不完。
在廖欣家楼下分别时，他说：“明天不用等我了。”尽管每次都是他等荏苒但还是这样说。借着那又刺眼又不照亮的白色灯光，荏苒看到了廖欣脸颊上的泪痕，她自己，也偷偷地哭了。
荏苒躺在床上准备把灯关掉，回到家里什么也没有干竟然也磨蹭到了这么晚。无论爸爸妈妈怎样一遍一遍地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就是闭口不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窗外的灯光打在窗帘上，透过粗料织成的花纹处，能清楚地看到铝合金窗棱。突然又有什么亮了起来，一块光斑被映在了天花板上。是手机。荏苒喜欢睡觉时把手机开着并调成静音跟衣服放在一起，也就是枕头的右侧。
“喂。
“是我，许彤。”
“嗯，知道。忘了和你说了，明天早晨就不一起走了吧。”
“嗯。”许彤的声音很虚弱，并且犹犹豫豫的。
“还有事吗？”
那一头停顿了一会，“对不起，荏苒，小欣冲你发火了吧，都怪我。”
“没事。”荏苒回答的同时听到“嘀”的一声，她知道那是通话时来短消息的提示。
“那你早点睡吧，我挂了。”许彤等到忙音响起时挂上了电话。
荏苒查看了一下信箱，是廖欣的。“今晚的月亮好美。”她按下绿键想要拨过去，关机了。和睡觉前拨过去时一样。好快。
早晨荏苒没有从家门口开始坐车，而是走到了廖欣家那一站，这时才六点十五。公共汽车来了一趟，她没有上，她想等到不会让她迟到的最后一班。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几路车在站台前停了下来，后门挪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直到他走过来时荏苒才意识到那是许彤。
“你怎么在这里？”许彤问。
“你呢？”
“我看到你在我就下来了……我觉得……早晨醒来时，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世界变得好陌生。”
“我也是。”荏苒的视线一时都不离开对面廖欣家的方向。许彤望着她，眼中不断凋零着絮絮的悲伤。他觉得自己的胸口紧紧的，气息慢慢地、艰难地通过狭小的空间。
“你……喜欢，小欣吗？”
荏苒惊异地把头转过来盯着他，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轻轻地点了点。
许彤听到自己胸口发出了什么响声。
他们没有等到廖欣出现。
（十四）
小欣，昨天我错了，我不该向你大吼大叫的。
小欣，你过去有什么都和我说，而现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告诉别人，也不告诉我，或许你长大了吧。
我好怀念过去的时光。
还记得吗，有一次打篮球的时候大家没有叫你参加，你哭着问我什么才叫被重视，我很清楚地记得你哭了，因为我也哭了。想想那都是毛孩子时的事了，不过当时我却觉得很温暖，因为你把自己心里最重要的事和我一起分享，让我一起承担。可是这种感觉我却很久没有过了。就像你喜欢荏苒，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掩饰呢？从高一的时候你就一直鼓励我去追荏苒，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不会觉得自己抢不过我吧，我怎么会和你抢呢？
当我爸爸妈妈都在逃避抚养义务的时候，是你让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我所惦念的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越来越多的事情，你都不愿和我讲了。
无论如何，这次我还是会站在一旁，默默地祝福你们。
小欣，再也不要把这样的事藏在背后了，知道吗？
——许彤
许彤，你知道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自从你爸爸妈妈离婚后，你就很少说话，每天都把头耷拉着。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其实看着你的样子，我比你还要难过。我多么希望再看到原先那个健康自信的你。好几次我都独自跑到海边，在那一坐就坐到天黑，因为那是过去的你常去的地方。那段时间我一直很闷，但我也不想说什么，那样或许会伤害到你。当时我只想我们是终生相伴的好兄弟，无论你愿意怎样走过自己漫长的旅途，我都会在你身后最近的地方，跟随你的步伐，防止你摔倒。
在高一时，我第一次带你去小礼堂的时候，你伸出胳膊指着荏苒大声的对我叫着你从没见过这么灵修的女孩子，那晚，我高兴地连觉都没睡好，因为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过去的那个你回来了，从那次起，我就希望荏苒这个给你带来新生的女孩子，能够支撑你永远地走下去。
但事情从来都不按照我期望的那样发展。
谢谢你，许彤，谢谢你每次都能这样理解我，虽然我生在秋分而你生在11月底，但你却总像是我哥哥，我过去常常在你面前哭，但你却很少在我面前哭过，只有一次我记得很深，那次你泪汪汪的问我这世界上还有谁值得你牵挂，我还记得我告诉你，还有我。
——欣
（十五）
由于周五下午乐团新人要面试，这个周没有安排什么节目。
星期二下午乐团会议之后，荏苒就觉得肚子不太舒服，饭也没有吃，晚自习一直趴在桌子上，第一节课间吐了，回来以后她继续趴在桌子上，觉得头晕沉沉的，周围走动的人格外让教室天旋地转。陈佳男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凑过来问了一句：“怎么了？”荏苒只是说“没事”。雪菁拿过她的水杯想去接一杯热水，被陈佳男抢着去接了。晚上回到家后荏苒发烧了。
第二天上午打上了吊针，下午荏苒就不烧了，不过妈妈没有叫她去上学，于是她就躺在床上，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廖欣和许彤的事情竟然就这么悄悄的过去了，好像什么事情只要一扯上廖欣，就总是这样一下子便过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提起。她突然感到枕边的手机在震动，这让他感到不太舒服，就像有一天晚上失落和不安在她心中蜿蜒一样。她想会不会是廖欣，但立刻又极力使自己不去这样想，因为也许不是廖欣。
“喂？”
“荏苒？你病了？”沙哑的声音和一些方言的腔调很容易让人辨认出这是陈佳男。
“哈哈，陈佳男啊！我没事了，呵呵。”
“哦，没事就行了，我就是问候问候。那我挂了啊，我的手机丢了，我借的许彤的手机。”
“嗯，好。”
“那拜拜。”陈佳男的声调一直高高的，嗓音脆脆的，尾音短短的，虽然这是对病人的问候，却几乎听不出来。
“嗯。”荏苒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期许，电话的那头不是廖欣，她却不觉得失望。
还在病床上，荏苒就盘算着周五新人初选的一些细节问题，这一天下午是海选前最后一次工作安排，于是无论爸妈怎样劝她，荏苒还是吵着去了学校。周五乐团中将有六留名歌手乐手组成评审团，在小礼堂里从一百多人中选出十名乐手和十名歌手参加复赛，评审中当然要有荏苒、赵丹和廖欣。
荏苒一直担心初选会不会变成一件无聊的事，她怕参加比赛的选手会像走马灯一样不把这次选拔当回事，于是就精心策划着，希望能达成电视上的选秀节目一样的效果。可是真的到了周五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她真没想到每一名参赛者都非常看重这次临场表演，竟然有人紧张的哭了。比赛让荏苒就不断地回忆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的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参赛的几乎没有熟悉的人，只有一个不太熟悉的同班同学，是个高高大大的帅气的男孩子，他的名字叫廖欣，于是她就一直跟在他的身旁，那次比赛让他们走得格外近。这时候她把头转向右边，隔着其他的评审望着桌子另一头的廖欣，他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台前正在唱韩文歌曲的男孩子，而那个男孩子竟然不是他眼神的焦点。刚到礼堂的时候，荏苒和廖欣打了个照面，他们对视了半天，荏苒问他还生不生气了，他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没事了。”荏苒想着虽然头一天打电话不是廖欣，但这样也算是收到了他的问候了吧。
“那下周一早晨我还等你吧。”
“嗯。”荏苒这才想起来她忘记了告诉廖欣自己病了，也不知道这两天早晨他有没有等自己，她刚想问问，又马上决定不问了。
比赛结束后，廖欣走的很早，其他人也陆续离开了，一会功夫就只剩下荏苒和赵丹两个人，她们在数每个选手的总分，而歌手的第十名和第十一名的分数一样，于是荏苒就选出其中那个有明显优势的女生，把名字写在了晋级者的名册上。
“分数一样你怎么就写上去了？”赵丹使劲把眼皮一耷拉，有点挑衅地说。
“因为她的优势很明显啊。”荏苒突然也觉得自己有点草率，于是准备把名字划掉，准备和其他人商量一下再决定。笔尖还在纸上来回滑动，没想到赵丹一把把名册抢过来，蓝色圆珠笔顺着表格上的姓名栏戳到纸的边缘，留下一段又粗又长的线条。赵丹径直写上了另一名选手的名字，那是那个唱韩语歌曲的男孩子。
荏苒有点不高兴，但她还是尽量把语气放平和，“这还没有决定啊。”
“乐团需要男生，我们必须要多录一些男生进来。”
“可是他很明显地不如那个女孩子啊。”
赵丹顿了顿，然后尖利利地说：“那你就要她吧，反正你是团长你说了算。”她完全不给荏苒留下回话的余地，直接转过身去甩甩搭搭走了。
荏苒想说什么，但好像自己的嗓子眼被堵上了什么似的，于是成了吃黄连的哑巴。她觉得胸口有什么烧着了，热度一直传到头顶。
晚上吃饭的时候，荏苒把今天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学给陈佳男听。
“切，谁让你整天都忙这些没用的，不上火才怪，如果我是你我才不管呢。”
荏苒本来就一肚子火，这下更忍不住了，于是就使劲吼着：“你真自私！”
“切！”陈佳男的声音也不好听了。
“狭隘！”
陈佳男付了一棒玉米的钱瞪着眼也吼了一句：“你高尚！”
荏苒盯了他一会，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了，陈佳男没说什么，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的不远处，荏苒没回头看一眼，但她知道他在后面，因为他听到有人和陈佳男打招呼，他们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很愉快，因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条路竟然比平常长了好多。
走到教室门口时荏苒停下来把身子转过去跟后面走来的陈佳男说：“你怎么总跟我反着说？”
“行了，起来吧！我才懒得和你争！”
这天晚上，荏苒没有坐到陈佳男旁边，而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闷闷地吃着炒饭，她很想哭，他受不了陈佳男总这样人事不通，她在心里诅咒陈佳男一辈子打光棍。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后边的陈佳男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别的同学有说有笑，一会又坐到她旁边的雪菁的位置上和另一排的同学讨论着什么，手舞足蹈的。也不知怎么的，陈佳男突然转过身来很自然地跟荏苒说：“哎，这玉米加上千岛酱很好吃，真的。”
荏苒不做声，全当没听见，显然还在赌气，她眼睛的余光扫到了那盒千岛酱，那是前几天晚上在小西街上的商店里买的。
“真的挺好吃的，要不我掰给你一块？”陈佳男一只手拿着玉米，另一只手握着千岛酱，说话的时候嘴里好像还有玉米在搅乱舌头。
“不要。”荏苒盯着自己的炒饭。
可陈佳男还是掰下来一段，“尝尝。”
荏苒这才接过来，咬了一口，“哦，还行。”
玉米上分明没有千岛酱。
（十六）
荏苒不明白陈佳男为什么这么喜欢喝汽水，美年达几乎是他每天晚饭时间的必需品，即便是马上就要迟到了，荏苒还是时常被拖进学校门口的小商店。
陈佳男无论买什么东西都不放过钱包里的一点零钱，而且只要他知道自己的钱包里还有点分毛，就会不惜一切地把它找出来，不幸的是他通常对包里的零钱数目了如指掌，却总对其位置缺乏了解，这样一来荏苒毫无疑问地每天都要把大量的时间在等他找零钱上。有一次是小商店的老板做柜台，陈佳男要了瓶葡萄味的美年达，随后掏出三块钱放在柜台上，然后就嘴里嘟哝着他记得钱包里有五毛钱，于是里外里得翻着，荏苒竟然从没发现他的钱包结构这么复杂，这时候老板还笑嘻嘻的等着那五毛钱钢镚，等他找到的时候已经足足过去了三分钟，钱也不是在钱包里找到的而是在裤兜里，等他递给老板的时候估计是知道时间太长了怕老板忘了他给过三块了，于是就拿食指指着柜台上的钱说着：“三块五，我给你了！”语气还一顿一顿的，荏苒在旁边差点喷出饭来。老板连脾气都没有了，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他跟看猴儿似的，说：“小伙子早知道我找你钱啊。”
从校门口出去的时候荏苒不停地学着陈佳男刚才指零钱的动作，陈佳男一本正经的说她动作不标准还一遍一遍做着示范，“看好了，食指是绷直的。”
荏苒赶紧左顾右盼地确认周围没有人看他们俩，陈佳男时常让她觉得尴尬。“傻帽啊。”她补了一句。
通常荏苒这么一说陈佳男都会回敬几句，可今天倒没有，因为有什么别的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朝右前方指着跟荏苒说：“看见那个女生没有，我昨天刚认识的。”
荏苒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几个并排走着的女生，都是比较新的面孔，应该是高一的学生，她分不清陈佳男说的是哪一个，就把头转回来了。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走到那几个女生并行的位置，其中一个女孩子转过头来，而陈佳男同时也把头转了过去，好像这种情景已经恰好到了叫人惬意的地步，所以女孩子只是轻轻说了声“陈佳男”，似乎其他的什么都可以用眼神交流了，而陈佳男就什么都没说。荏苒听到刚才那一小声“陈佳男”便又看过去，好像她从没听过谁这样叫陈佳男似的。那个女孩子齐齐的刘海，脑袋后上方是一个髻，被红色的呆着弧形发缀的发卡别着，眼睛大大的，黑黑的，被路灯照的一闪一闪，亮光藏住了所有的暗淡。女孩子没有笑，看起来有点紧张。突然她们的眼神不小心和她撞在一起，于是女孩子的眼神赶快游离开，荏苒却不停地望着她。
“呦，名字都告诉人家了。关系不是一般个暧昧吧？”荏苒轻轻笑着，用着几乎能扎着别人的骨头的话激励嘲讽着陈佳男。
“去去去，你小点声，别让人家听见。”陈佳男赶紧放慢脚步，让已快步走到前面的那几个女生走的更远，“昨天刚认识的时候她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什么意思？”
“我们是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在公共汽车上碰见的，当时我在车窗上呵了点水汽，然后就写了一遍我的签名。然后她就过来问我那是陈佳什么，我就告诉她了。”荏苒知道陈佳男虽然写字不太好看，但是发明了一个帅帅的签名，虽然也不是很能看得懂，但比起他那套“草书”还是要养眼得多。
“哦，是缘分作怪啊。”荏苒觉得自己这句话好像不太合逻辑，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这句话秃噜出来了，而且有点狠狠地。
陈佳男好像并没有察觉到，就傻呵呵的笑着。
荏苒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陈佳男倒是喋喋不休，说起来很多以前没说起过的事，还提起了乐团。荏苒好几次觉得感兴趣想开口可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不想接茬，只是有点想把陈佳男惹得生气，有点想找事。可陈佳男一直兴高采烈的好像一点不扫兴的样子，还时不时地逗她，看见她不理财就更来兴致，弄得荏苒心里特别痒痒，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总之有点烦。
——未完待续 实时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