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 Night <译本>
[美]Elie Wiesel 著
Prince 译著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章】
在车厢里,我们只能互相商量轮流坐下,躺下就更不可能了。车厢里的空间很小,碰巧被挤到窗户边上的人可以幸运地看到快速后退的乡野景色。
行了两天的路后,车厢内的环境变得糟糕起来,口渴的感觉开始折磨我们,湿热的空气叫人没法忍受。
失去了社会舆论的约束,年轻人倒挺自得的,他们经常在车厢中间光线最暗的地方调情,就好像我们都不在一样,其他的人则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车厢里还剩下一些食物,但我们从不来都吃不饱,节约是我们的准则,我们必须要把更多的食物留到第二天,因为第二天情况可能会更糟。
火车在卡斯查沃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坐落在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边界上的小镇,我们这才意识到火车将要到达的地方并不在匈牙利境内。我们终于睁开了眼睛,可是为时已晚了。
“从现在起,你们开始受德军的管辖,谁身上还有金银或是手表什么的,赶紧交出来!一会儿谁要被发现身上带有财物,当场枪毙!还有,谁要是觉得不舒服,去医用车厢。好了,就这些。”
匈牙利军官拿着一个篮子从我们中间走过去,他从那些不想再尝苦头的人那里拿走了被交出来的金银首饰和手表。
“你们八个人一节车厢,”他补充说,“只要有一个人跑了,所有的人都会像狗一样被打死……”
他走了出去,关上了门。我们像是掉进了陷阱一样,阱口使劲地卡在脖子上。门被钉了起来,我们终于没了退路,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车厢。
我们车厢里有一个叫做麦达莫·莎彻的妇女,五十岁上下的样子。她把她十岁的儿子带在身旁,两个人一起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她的丈夫和两个大儿子阴差阳错地被提前遣送了,他们走后她的精神就变得不太正常。
我跟她很熟悉,她是个安静并且做事利落的人,有着一副闪着光亮的眼睛,她经常去我们家做客。她的丈夫是个虔诚的教徒,一天到晚地学习经文,也不工作,全家人都靠着她一个人赚钱养活。
这次麦达姆·莎彻真的疯了。从出发后的第一天起,她就不断地念叨着一些话,不停地问为什么要把她和家人分开。渐渐地,她的沉吟声变得越来越响亮。
到了第三天晚上,当我们都睡过去以后,一阵刺耳的喊叫声打破了久久的沉默:
“火!我看见了火!我看见了火!”
车厢里顿时慌乱起来。是谁在叫呢?是麦达姆·莎彻。她正站在车厢的中央,车窗外射进的灯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小麦田里一棵枯萎的树。她指着车窗外面叫着:
“看!快看哪!火!好大的火啊!天哪!好大的火!”
一些人扶着栏杆抻着头望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看不到边缘的一片漆黑。
刚才的尖叫声让车厢里弥漫起了恐惧的气氛,久而不散,好长时间过去了,我们还在发抖。车轮与轨道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我们觉感到一条深渊正从下面一顿一顿地裂开,慢慢吞噬着我们的身体。大家只好自我安慰起来:“她疯掉了,真可怜……”
有人在她的额头上敷了一块湿布好让她冷静下来,可是她继续尖叫着:“火!火!”
她的小儿子在一旁哭,拽着她的衣服,想要握住她的手。“没事的,妈妈!那里什么也没有……坐下吧……”他的声音重重地锤击着我的心房,比他妈妈的威力还要大。
一些妇女试着把她安抚下来:“你会找到你的丈夫和儿子的……过几天就可以了……”
但她继续叫:“大家听我说!我看到了火!好大的火焰!那是个火炉子!”
她的样子很像是被鬼附了身,仿佛说话的不是她自己,而是藏在她灵魂深处的鬼。
我们试图向其他人解释她为什么会这样,实际上更是想安慰自己:“她肯定是渴了,可怜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叫着看到了火。”
但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恐惧似乎膨胀地要从车厢的铁壁上冲出去了。我们心里慌乱到了极点,浑身都在颤抖,就好像疯狂的叫声缠住了我们的身体。我们实在没法忍受了,一些年轻人把她绑了起来,按在了地上,然后又在她嘴里塞了块布。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小男孩坐了下来,依偎在母亲的身旁,眼泪不止地往下流。我们的呼吸终于又恢复了正常。车轮滚动着,以单一的节奏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我们终于可以睡一小觉了,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好好地做个梦……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有叫声把我们惊醒,妇人把绑她的绳子弄断了,拿出了嘴里的布,以更大的声音狂叫着:“快看那火!好大的火啊!到处都是……”
那些年轻人只好又把她绑起来,重新在嘴上塞上了布,甚至还打了她一顿,旁边的人则煽风点火:“让她安静点!这个疯子!叫她闭上嘴!又不是光她一个人遭罪,她就不能安静点……”
他们在她头上打了好多下,几乎要把她打死了。他的小儿子则守在她身边,没有叫,也没说一句话,甚至连哭都不哭了。
这一夜过得很漫长。天快亮时,麦达姆·莎彻平静了下来,蜷缩在角落里,迷惑的眼神没有焦点。她看不见了。
第二天她一直这个样子,什么也看不见,也不说话,像哑巴似的,像是跟我们完全隔离开了一样。不过夜幕刚一降临,她又开始尖叫道:“那里着火了!”叫的时候,她指着车厢里的某个地方,并总指着那一个地方。他们都累了,于是不再打她,比起那简直要把我们撕成碎片的叫声,炎热、饥渴、几乎要生出瘟疫的恶臭还有令人窒息的车厢里稀薄的空气,似乎都算不上什么了。再过不上几天,恐怕我们也得开始叫了。
还好不久后我们到达了一个车站,靠窗的人告诉了我们车站的名字:奥斯维辛。
我们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这次火车停了很长时间,下午过得很慢。后来车厢门滑开了,两个人被叫下去抬水。
他们回来时告诉我们这应该是最后一站,我们一会儿就能出去,这里有一个工营,条件不错,一家人不会被分开,只有年轻人才去工厂里干活,老年人和残疾人可以休息。
我们终于松了口气,前几天晚上心中积聚的恐惧终于被释放了出来。感谢上帝。
麦达姆·莎彻继续畏缩在她的角落里,像是聋了一样,不像其他人那样高兴,她的小儿子在旁边拉着她的手。
傍晚时分,车厢里又暗了下来,我们开始吃剩下的那点食物。晚上十点左右,我们都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睡觉,刚睡了一会,突然又传来了麦达姆·莎彻的声音:“火!火炉子!看!就在那里……”
我们一下子被惊醒,全体涌向了窗户边上,但什么也没看到。我们竟然又相信了她,虽然只是一小会儿。我们纷纷回到了自己原先呆着的地方,恐惧又开始侵蚀我们的身体。她不停地叫,他们又开始打她,这次他们费了好大劲终于让她闭上了嘴吧。
我们车厢里的执勤员叫来了一个德国军官,问他能不能把麦达姆·莎彻送到医疗车厢。
“你必须耐心点,”德国军官回答,“她一会儿就会被送过去。”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火车开始移动,我们透过窗户看了出去,发现车走的很慢。十五分钟后,火车又停了下来,这次我们看到了铁丝网,这一定就是那个工营。
麦达姆·莎彻早被抛在了脑后,可就在这时,我们耳边突然响起了她可怕的叫声:“兄弟姐妹们,看哪!快看窗外啊!火!看哪!”
接着火车停了下来。这一次,我们看到了火苗正从烟囱里冒出来,冲向黑色的天空。这会儿麦达姆·莎彻竟然沉默了,她又变得和哑巴一样,又变得跟完全和我们隔离了一样,她回到自己的角落里。
我们望着黑暗里的火苗,闻着空气里弥散的恶心的气味。突然,车厢门被打开了,一些面带老相、衣衫褴褛的人进到车厢里,他们手里拿着电警棍,左右胡乱击打着,吆喝道:“所有人都出去!都到车厢外面去!快!”
我们跳出车厢,扫了一眼麦达姆·莎彻,她的小儿子正拉着她的手。
前方是正望天空里攒的火苗,带着一股焦肉的味道,估计当时已经是半夜了。
我们到达了博克瑙——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接收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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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上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