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 Night <译本>
[美]Elie Wiesel 著
Prince 译著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六章】
寒风刺骨,但我们前行的时候抖都没抖一下。
纳粹军官让我们提高速度。“给我快点,你们这些猪!你们这些狗娘养的脏货!”当然要快点了,这起码还能让我们暖和点。慢慢地,静脉里的血液流得更加得快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和苏醒了过来似的……
“快点!你们这些狗娘养的脏货!”我们已经不是在走了,而是在跑,像机器人一样。那些纳粹军管也跑了起来,手里拿着枪,而我们就像是在逃脱他们的追逐。
黑黑的夜里,时不时地传过来鸣枪的声音,谁跑不动了就要被打死。军官们的手指就放在扳机上面,他们还没剥夺自己这种的乐趣,只要哪个人慢一步,一声枪鸣立刻解决这个狗娘养的脏货。
我机械地迈着一步又一步,拽着自己皮包骨头却又沉甸甸的身体向前卖力地跑着,我要是能摆脱它该多好!我尽全力不去想它,但还是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部分——我的身体和我自己。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对自己说:“不要想,不要停下来,快跑!”
在我周围,不断地有人倒在脏兮兮的雪地里,伴着枪声。
我的旁边是一个叫卓曼的波兰小伙子,他一直在伯纳的电器库干活,因为他整天祷告并且想一些法典上的问题,所以经常被人取笑。那是他逃避现实的方式,只有那样他才能承受那些殴打……
他突然岔气了。“我肚子疼,”他悄悄跟我说,没法继续跑下去,必须要停下来休息一会。我着急地说:“等一下就好,卓曼,我们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不会一直这样跑到战争结束的。”
但是他一边跑一边解开扣子,哭喊着:“我不行了,我的肚子疼死了……”
“坚持一下,卓曼……试着坚持下来……”
“可我坚持不住了……”他呻吟道。
他的裤子掉了,整个人慢慢倒了下去。
那是他在我脑海里留下的的最后一幅画面。我恐怕到最后不是纳粹军官来了断他,因为没有人注意到,他一定是被后面涌过来的成千上万的人踩死的。
我很快就把他忘掉了,又开始想我自己。因为脚上的伤,我每跑一步都会疼得抖动一下。“再往前几码,”我想,“再往前几码的地方就是我的坟墓,我会一下子倒在地上,一束红色的火光会从什么地方冲出来,伴随着一声枪响。”死亡萦绕在周围让我觉得窒息,它不断撞击着我,伸手可及。死的想法已经让我有些神志不清,只要我死了,我就可以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脚不会再疼了,我也不会觉得累了,也不会冷了。我只需要冲出队伍,让自己倒向路的一边……
父亲的出现让我突然间没了任何念头……他正在我旁边用尽全力地跑,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用光全身的力量。我没有死的权力,我死了他可怎么办?我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想了片刻我继续卖力地跑,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在抽搐,我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跑,意识不到我正拥有一个在马路中间,在成千上万的人群中快速奔跑的身体。
回过神来以后,我试着减慢一下速度,可是这根本就不可能,人流正像波浪一样使劲地向前冲,随时可以把我当成蚂蚁一样碾过去。
我想象着自己在睡觉,闭上眼睛,让自己边睡边跑,偶尔会有人在后面使劲地推我一把,然后我会突然醒过来,有时也会听到有人喊:“快点跑!要是你不想跑了,赶快让地方叫别人过去!”而我所做的只能是闭上眼睛梦见自己看到整个世界快速的向后退去,梦见过去的一切一切。
在望不见终点的路上跑,被一个又一个暴徒推搡着,把自己拖向不知在哪里的目的地。纳粹兵们都累了,速度慢慢放缓,但我的速度却没有变。我们的四肢已经被冻得麻木,除了跑什么都做不了;嗓子开始冒烟;饥饿吞噬了整个身体;难以呼吸……我们只是这样一直跑下去。
我们是大自然的主人,是全世界的主人,我们忘记了所有的事情——死亡、疲乏和一切我们所需要和承受的。我们比寒冷和饥饿更强大,比那枪声和对死亡的恐惧更强大。我们被鞭笞着,生活在世界的罅隙里,但我们是这片土地的主宰者。
最后,晨星在灰色的天空中闪烁,亮光的踪迹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我们疲惫不堪,完全失去了力量,连幻想的力量都没有了。
司令官说我们从离开到现在已经跑了四十二英里。逾越了体力的限制,我们跑了那么长的时间,所有人的腿都做着机械的运动,它们虽然是我们的,却早已不是我们的了。
我们路过一个被遗弃的村庄,那里荒无人烟,连狗叫声都没有。开着缝的窗户钉在破房子上,有些人偷偷离开了队伍试图躲在被遗弃的房子里。
仍然有人在继续前行,最后我们终于被允许休息。
我们一下子瘫倒下来,父亲摇晃着我的肩膀。
“我们可以休息,但不是这里……快起来……再走几步,那里有个小棚……快起来。”
我不想也根本没法起来,不过我却照他说的去做。那不是一个小棚,而是一个屋顶塌陷了的砖厂,窗户都破了墙壁被烟灰熏得脏兮兮的。想要进去不是件容易的事,成百上千的人正堵在门口。
最后我们成功的进去了,我躺了下来,这才觉得无比得疲惫和虚弱。白色的雪像是一层地毯,软软的,暖暖的。我慢慢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只有一会儿,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当我醒过来时,一只冰冷的手正在拍打我的脸颊。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是父亲。
昨晚一夜的时间,他老了多少岁啊!他的身体变得扭曲,变得枯萎;他的眼睛风化;他的嘴唇萎缩腐烂——整个人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他的声音湿湿的,和着眼泪和雪水:“别让自己睡过去,埃利泽,在雪里睡着很危险,你可以到更好的地方睡,快,快,起来。”
起来?怎么起?我怎么忍心从这么舒服的床上起来?我能听到父亲说话,但是这些话好像很空虚而没有意义,他就像是在说我可以一胳膊把整个房子都抬起来……
我咬着牙起身,父亲搀着我走到了外面,这实在不容易,让我走出去就想让我走进来一样难。我们脚下躺了一地的人,颤抖着,抽搐着,都僵死了过去,没有人注意我们。
我们到了外面,寒风打在脸上,我咬着嘴唇以防它们被冻住。周围的一切都在跳着死亡的舞蹈,这让我感到有些眩晕。我简直走在一片墓地里,周围躺满了僵硬的尸体,像是散落了一地的木桩。没有哭声,没有呻吟声,只有默默的痛苦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没有人向其他人求助,你就要死了因为你必须要死,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甚至觉得自己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在众多的尸体中,很快我就不会再看到他们,我将变成他们中的一个——只是早晚的问题。
“来,爸爸,咱们去棚子里吧……”
他没有回答,没有去看那些死人。
“快,爸爸,那里更好一些,我们可以躺一会,我可以看着你,你也可以看着我,我们不会睡着的,我们可以互相照顾。”
他同意了。踏过众多死人和活人的身体,我们回到了棚子里并躺了下来。
“别害怕,孩子,睡吧——你可以睡,我可以看着你。”
“不,你先,爸爸,你先睡。”
他不睡,于是我躺了下来,强迫自己打个盹,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我想只要睡过去就意味着死,而我心里有什么在向死亡抗议。不过它还是悄悄地从四周溜了进来,爬到了一些睡过去的人身上,窜进他们的身体里,一口一口地将他们吃掉。我旁边有一个年轻人正在用力地晃动着另一个躺着的人,那可能是他哥哥或是什么朋友,但是躺着的人迟迟不醒,绝望之下,那个年轻人也按照那个姿势,并排躺在尸体的旁边,也闭上了眼睛,睡了。谁来把他叫醒啊?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说:“快起来,你不能在这里睡……”
他半睁开眼睛,用用虚弱的声音回答:“别说了,我太累了,让我睡吧,让我睡吧……”
父亲也睡了过去,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帽子从头上滑落下来挡住了脸。
“醒一醒。”我在他耳边轻轻说。
他醒了,倏地站起来,扫视了一下四周,慌乱麻木的样子——像被抽调魂一样。他不停地望着身旁的各个方向好像准备在脑海里列出个清单,好想起他在哪,为什么要在这里。然后他微微地笑了,我一直记得那天他的微笑,不过却不知道这微笑来自哪个世界。
鹅毛大雪继续从天上飘下来,覆盖了尸体。
棚子的门开了,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口,他的胡须结上了一层霜,嘴唇被冻得发紫。他是艾里亚霍先生,以前在一个小的波兰犹太教组织作学者。他是个大好人,集中营里的每个人都很喜欢他,就连狱犯头和楼长都对他很好。尽管他忍饥挨饿,还常常受到审讯,可是脸上还闪着纯洁的光泽。他是伯纳集中营里唯一一个穿着打扮一直都像一个“学者”的学者,他总像是一个老先知,游动在人群里不断地安抚他们。很奇怪的是,他的言语从没激怒过那些想要造反的人,而是让他们真正地平静了下来。
他走进棚子,眼睛里闪着的光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他看起来是在找谁:“你们有没有在哪看到过我的儿子?”
他在人群中和儿子走失了,然后他在众多的尸体里找了个遍,但怎么也没找到。
他们俩三年来一直都呆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祈祷,一起受苦受难。三年了,他们进过一个又一个的集中营,逃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筛选,而现在,一切都快要到头的时候,命运将他们拆分开来。
艾里亚霍先生来到我身边轻轻地说:“我们在路上跑丢了,我在队伍后面休息了一小会儿,我实在没力气了,但我的儿子没察觉到,我就知道这些。他去哪了呢?我该去哪找他啊?你有没有在哪看到他?”
“没有,艾里亚霍先生,我没见到他。”
他离开的样子就像进来时一样,像一个被风吹动的影子。
等他已经出去后我才想起来我确实看到过他的儿子在我旁边跑,我竟然忘了!我竟然没告诉艾里亚霍先生!
然后我又想起来,他的儿子看到他没了力气,看到他一瘸一拐地落到了队伍后面,他看见了他,但他继续快速地跑在前面,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大。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他想摆脱他的父亲!他觉得他的父亲变得越来越虚弱,他知道一切都要到头了并且想了这个办法来摆脱这个负担,以便在逃跑时不带任何累赘。
幸亏我忘记了他,我很高兴艾里亚霍先生还能继续寻找他心爱的儿子。
而在我的心里,我正在对那个我已不再相信的上帝祈祷着:上帝啊,天主啊,千万不要让我去做艾里亚霍先生的儿子所做出的事。
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了吼叫声,天色渐亮,纳粹兵叫大家出来排队。
我们又出发了,死了的人们留在了院子里,身上覆盖着一层雪,像被刺杀了的忠实的守卫者,没有被埋葬,没有人为他们祷告。儿子们把父亲的尸体留在那里,一滴泪也没落。
路上,雪一直下啊下,没完没了。连警卫都觉得累了。我的脚已经不再疼了,他们肯定早被冻住了,像是脱离了我的身体,跟车轮子一样。太差了。我应该不再去想这些,就算还剩一条腿我也照样可以活,这都不是主要问题,起码不应该现在去想,待会儿再说吧。
我们彻底散了队,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枪声也没有了,警卫们一定累得不轻。但死亡根本不需要他们的帮忙,寒冷继续侵蚀着我们的身体,每走一步都会有人倒下并停止遭受它们的迫害。
纳粹兵时不时地从摩托车上下来,走到队伍里,把我们从疲惫中晃醒:
“快走!我们快到了!”
“快!没剩几个小时了!”
“马上就要到格莱维治了!”
这些鼓励的话,虽然出自杀害我们的人口中,但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现在没有人想要放弃,马上就要到了,大门就在前方。我们的眼睛搜寻着格莱维治的电网,心想只要到了那里就万事大吉。
又到了晚上,雪停了,又走了几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了。
直到我们走到大门前才看到了集中营。
一些狱犯头把我们塞进了木板屋里,我们互相推挤碰撞,好像这里是全世界最好的避难所,好像这里有通往生命之门的路。没有人哭,没有人叫,只有微微的呻吟声。我和父亲随着人流冲向屋里,倒在地上,我们脚下突然传来了一个人的叫声:
“你压着我了……天哪!”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你压着我了……天哪!天哪!”
还是那个人,非常微弱的声音,非常熟悉。他肯定跟我说过话的,不过是在哪?什么时候?是几年前?不,应该是在集中营里。
“天哪!”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压着他,他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好让他喘气,但上面的人实在太沉了,连我自己都没法呼吸。我用手在周围胡乱抓着,嘴巴到处咬着,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突然,我想起来了,那是朱利耶克!在伯纳的乐队拉小提琴的华沙男孩……
“朱利耶克,是你吗?”
“埃利泽……被鞭子抽了二十五下的,对,我记得你……”
接下来的好长时间里,他一句话也没说。
“朱利耶克!你能听见我吗,朱利耶克?”
“嗯……”他发着虚弱的声音,“怎么了?”
他没死。
“你还好吗,朱利耶克?”我问他。他的回答怎样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想听到他说话以确认他还活着。
“还好,埃利泽……我没事……就是喘不上来气……太累了,我想我的脚已经烂掉了。还好现在能休息了,就是我的小提琴……”
我想他一定有些精神失常了,现在要小提琴有什么用?
“什么?你的小提琴?”
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怕……我怕……他们弄坏了我的小提琴……我一直带着它。”
我没法说什么,有人在上面严严实实的把我的脸盖住了,嘴和鼻子没有一个能通气,我根本没法呼吸。汗珠沿着眉毛、顺着脊梁慢慢地流下来。这就是终点——整条路的终点。悄悄的死亡,窒息而死。哭都哭不出来,喊救命更不可能。
我试图挣脱那看不见的死神,我对生的欲望汇集在了指间。我使劲地抓,好深深地吸口空气,可我怎么也没法从这么多压在我胸前的身体中挣脱出来。我正在抓的是死人吗?谁知道呢。
我成功了,我成功地在这面躺着的人墙上挖出了一个洞,一个小小的洞,通过这个小小的洞,我终于得以吸一小口新鲜空气。
“爸爸,你怎么样?”我的嗓子一恢复了正常便立马问了一句,我知道他离我不远。
“还好!”不过他的声音好像很远,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试着睡过去。
他也在睡。他说得对不对呢?我们能在这里睡吗?难道在放松警惕不是很危险吗?哪怕是一小会,死神不也有可乘之机吗?
我想着想着,突然传来了小提琴的声音。在这个充满死亡的黑洞洞的棚子里,响起了小提琴的声音?在这个阴间与阳间的边缘?
那一定是朱利耶克。
他在拉一段贝多芬的协奏曲,我从没在这么安静的地方听到过这么纯的调子。
他是怎么挣脱出来的?从我的下面悄悄地爬出来?连我都不知道?
黑暗里,我只能听到小提琴的声音,好像琴弓就是朱利耶克他自己的灵魂,他在拉一首他自己的生命之曲,他的生命正在琴弦上慢慢滑动——他失去了的希望,他那被烧焦了的历史,还有那被熄灭了的未来的火光。他就这样拉着曲子,就好像他以后再也不拉了一样。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朱利耶克,我怎么能忘记这场音乐会,这场献给死去了的和即将死去的人们的音乐会!直到今天,每当我听到贝多芬的曲子,我都会闭上眼睛,让悲伤慢慢地从黑暗里涌出,眼前浮现出那位波兰朋友惨白的脸庞。他用小提琴跟所有将死的人们道了永别。
不知道他拉了多久,我渐渐地被困意拖入了梦乡。等醒来时,在明亮的日光下,我看见了朱利耶克,他在我眼睛的,被摔打得不成样子,死了。他旁边,那只小提琴静静地躺在那里,被折成了好几节。一具小小的尸体,带着一股奇异的难以阻挡的力量。
我们在格莱维治呆了三天,没吃一口饭没喝一滴水,也不能离开屋子,纳粹兵把守着房门。我又饿又渴,疲惫不堪,而且肯定脏得不像样了。从伯纳带出来的那两块面包早被狼吞虎咽的吃干净了,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一顿饭。
战线随着我们逃跑的方向快速移动,我们又能听到枪声了,而且很近,但是我们根本就没力气和勇气去相信苏联红军能在我们被撤走之前打过来。听说我们将被转移到德国中部。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被赶出了屋子,我们都把毯子裹在肩膀上,就像是裹着围巾的祈祷者。走到集中营门口的时候,我们被分成两队,几个纳粹兵站在那里,消息立刻在队伍里传开——筛选。
纳粹兵筛选着狱犯,较弱的去左边,能左路的去右边。
父亲被弄到了左边,我跟着他跑了过去,一个纳粹兵在我身后大喊:“回来!”
我窜到了人群中,他们跑过来抓我,结果造成了一阵混乱,很多人趁机跑到了右边——包括我和父亲。然而过去的这几秒钟,伴随着几声枪响和几个人倒地。
我们都被带出了集中营。走了半个小时后,我们到了一条铁路旁边,等待火车把我们接走。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他们不允许我们坐下,连挪一步都不行。
很快,雪就在我们的毯子上盖了厚厚一层,他们给我们发了些面包——日常的伙食,我们都蜂拥而上抢了个干净。有人从地上抓了把雪填到嘴里来解渴,很快,更多的人开始效仿这个办法。由于我们不准弯腰,每个人都拿出勺子,躲在旁边的人背后吃积雪。纳粹兵看着这壮观的场面狂笑不止。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擦亮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平线上铁轨延伸的方向,一直等到没有力气。晚上很晚的时候,火车终于来了。好长的火车,数不尽的装牲畜的车厢,没有车顶。纳粹兵把我们赶了进去,一百个人挤在一节车厢里,我们真瘦啊!装载完毕后,火车缓缓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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